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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政權親歷記107:冒險家樂園里的冒險家

口述史 | 2016-08-31 22:08:00 | 作者:水煮百年網 | 編輯:持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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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雄白(1904—1985),江蘇青浦(今屬上海)人,資深媒體人,1930年即任南京《中央日報》采訪主任,也當過律師。1939年投靠汪偽政府后,歷任法制、財經方面多項偽職,并曾任偽《中報》總編輯。1945年抗戰勝利后以漢奸罪名被捕入獄,1948年獲釋,翌年移居香港,此后卜居香港與日本,1973年曾創辦《港九日報》,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。在香港時他以朱子家筆名在《春秋》雜志上連載《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》,頗受海內外的重視。后來《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》結集六冊出書,風行一時,日本亦將此書譯成日文,改名《同生共死之實體——汪兆銘之悲劇》。《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》已被公認為有關汪政權的一部經典之作。


上海地區長江之口,外洋巨舶直通黃浦,環繞于周遭的又是江南的一大片沃土,先天上已得地利之勝。英法等國經過近百年不斷的全力經營,兩租界繁榮日甚。自清末以來,雖理亂頻仍,咸同間洪楊之役,東南幾無一片干凈土,而租界以彈丸之地,獨能巍然自保。光緒末年的"紅頭"股匪作戰,鄰邑都遭蹂躪,租界以內,還是匕鬯不驚。以后民初革命,鈕永建等率黨人攻打南市華界的制造局;民十三江浙督軍齊燮元盧永祥構釁,民十六國民革命軍驅除軍閥,直搗淞滬,對租界都一例秋毫無犯。反而時局愈動蕩,愈增加了租界的繁榮;國勢愈衰弱,愈顯出了外人的威力。到了"一二八"的淞滬抗日,"八一三"的全面抗戰,上海四周,火網交職,炮聲震天,而租界以內,熙熙攘攘,笙歌不輟。居民們爬上屋頂,以悠閑的心倩,遙望炮彈掠空而過,火焰直沖霄漢。租界四周的一條短短的鐵絲網,楚河漢界,就劃分出地獄天堂。 


兵燹中,各地難民扶老攜幼,從各地?擁而至,或求茍全性命,或圖保全財產,滿坑滿谷,以生以息。一世紀中就把上海造成為避亂的桃源,經濟的中心,工商業的集中地,全國的第一大都市,以及冒險家的樂園。但是好景不常,八一三后四年的極度繁盛,也只是回光返照。"一二八"太平洋戰爭爆發,一宿之間,百年的租界,立成為日軍閥的占領之地。昔日威風凜凜的英美等國人士,都向日軍登記,最初手臂上纏上一條白布,上面標著姓名和國籍,神色沮喪,到處受到日軍的盤詰與凌辱。以后一聲令下,拋棄了奢華舒適的家庭,放棄了辛苦經營的事業,一律禁閉到集中營去,以等候不可知的命運的支配。市區中心靜安寺路旁的跑馬廳,數十年中,一向是歐美人士馳騁豪賭之地,也成為"反英美大會"的會場,數以萬計的群眾,在日人指揮之下,振臂高呼:"打倒英美""建立東亞新秩序"的口號。而又是短短四年以后,再看到原子彈結束了第二次大戰后的情景,又是數以萬計的日本在上海的居留民,在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十五,被召集在過去是西洋人的娛樂勝地,一度成為反英美會場的跑馬廳,垂頭喪氣地肅立著,日皇昭和無條件投降的廣播,像利刃一般地每一句刺在日本人的心上,沒有賽馬時瘋狂的呼叫了,沒有反英美時響澈云霄的口號了,除了日皇的廣播錄音以外,死一般的沉寂。漸漸的啜泣聲起來了,幾乎每個人取出手帕,拭著像泉水一樣涌出的眼淚,勉強掩住了口鼻,不讓悲聲高縱。廣播停止了,日本人對"御詔"行超過九十度的鞠躬時,那時真已泣不可仰了。唯有戰爭,才會不斷出現那樣的場面,胸頭塊壘,眼底滄桑!也許那時每個人神經都給刺激得有些麻本了,誰也說不出所目擊那一幕又一幕的演變,如打翻了一個五味瓶似的,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一種滋味! 


一般的上海人當大平洋戰爭發生,日軍進駐租界以后,起初是有些驚惶,揣揣于本身未來的安危,及至看到日人既并不續演南京大屠殺的杰作,除了繁盛地區及日軍機關門口派有兵士站崗,行人走過,必須向"皇軍"一鞠躬敬禮而外,日軍也且無意于變更佚樂的海派生活。在表面上看,汽油是實行配給了,普通市民有過一個時期停止使用,但不久木炭汽車出現街頭,汽油從黑市中又能隨時買到,一切也就恢復了戰前的狀態。上海市民好似一百年中已習慣于為外人所統治,而上海人更充滿著一份自傲,以為不論滿洲人、法國人、英國人、日本人,只要長期居留在那里,上海人一定會以物質與聲色來誘惑,一定可以把異族同化。各界各業的人,于是與過去同樣地活躍,冒險家的樂園里有了更多的冒險家與更多的冒險事業。滬人心目中的日本人,很快就成為過去的法國人或英國人了。反正祖國離得已很遠,抗戰從東南大撤退,只是撤退了作戰的軍隊。土地、人民以及物資,一樣也沒有帶走。人類有爭取生存的權利,更有享受物質條件的欲望,又以在殖民地主義下久受薰陶,國家民族思想,在腦海中久已淡薄。只須戰火不直接燒到自己身上,管他是英國人或日本人;也不管它是蔣政府或是汪政府。酒樓、戲館、妓院、舞廳中,依然充滿了歡笑,上海人有一句俗話:"天塌下來自有長人去頂",留滬的大資本家們與汪政府中人,誰都去勾勾搭搭,希望能獲得他們的垂青,能夠向日本軍人直接發生關系的,自然更成為天之驕子了。工廠照常開工,商店利市幾倍,投機市場更是大進大出。赤貧的人們,則以負販為生活,走單幫蔚為一時風氣,把鄉間的土產交換都市中的日用品,一往來之間,就可以解決幾個月的生活。火車上擠滿了單幫客,公路上也盡是負販的人潮。女人以天賦的本錢,博取物質上的收益,那時對有勢力的日本人,她們都情情愿愿地以身相獻。交際花、影星、舞女、(禁止),以及坤伶等,有幾個敢說當年不曾受過日人的"雨露"之恩的? 


但是,統治者也不會放松他的統治手段,表面上做得很寬大,暗地里偵查得卻很嚴密,租界以內,有多少憲兵隊與特務機關駐扎在那里?被認為與重慶有聯系,或者有抗日思想的人,隨時會遭到逮捕。憲兵隊里的各種酷刑,使人戰栗,皮鞭、口鼻中灌水、老虎凳、用擅長摔角的武士把人摔撲,這種種太平常了。在一間斗室中,放進幾條兇猛的警犬,咬得你體無完膚;水牢里水深過胸,浸你個三日五日,使你周身腫脹;嚴寒的隆冬,剝光了衣服直挺挺地跪在雪地上,旁邊還加上一把風扇;盛夏的暑天,炎炎烈日之下,四周還開起幾個電爐,等你昏過去了才停止。十八層地獄里尖刀山血污池,樣樣俱全,不肯招供,則周而復始,請遍嘗一切的刑罰。女人給脫得(禁止),給大兵們指點調笑,羈囚的處所,男女不分,某一位影星在憲兵隊中時,起臥、飲食、大小便,就一直與男人在一起。憲兵隊就是閻王殿,中國人的性命是他們作為泄忿取樂的對象。許多事實說明當丈夫被捕以后,憲兵借調查為名,脅迫其家屬,榨取資財倒也罷了,有幾個以殺死她的丈夫為威脅,強迫奸淫。"皇軍"的威風,真是不可一世! 


這還不過是個人所遭受的悲慘命運罷了!日軍發動太平洋戰爭以后,決定了以戰養戰的政策中。中國地大物博,戰后幾年,日軍已占領了中國最富庶的地區,米糧、五金、鋼鐵、皮革,任何與戰爭有關的物資,予取予求,一律在搜括之列。日本政府所成立的"中支振興會社"下的各種國策公司,商人組織的"三菱""三井"等大財閥的大洋行,都是榨取的機構,民間是無力反抗的,汪政權則在主權獨立的名義下,成立了"全國經濟委員會"、"商業統制委員會"等,暗中予日人以肘掣,盡量加以牽制,不讓日人隨心所欲的竭澤而漁。然而人們只知道這是汪政權幫助日人搜括的機構,誰也不會體察到汪政權暗中所發揮的作用。 


足使原來是租界內的人民怵目驚心的,則是局部的封鎖問題。凡是任何一個地區發生了暗殺事件,只須預先在街道安放的電鈴鈴聲一響,日本憲兵立即出動,用麻繩將出事地點的廣大四周封鎖,畫地為牢,在屋內的不許跑出門外,在街頭的直立著原來地位不準走動一步,等候檢查身份證,接受盤詰。封鎖的時期,有長至數星期的,大馬路貴州路一段一次大封鎖中,且有餓死人命的事件發生。中國人為了想活下去,口頭中也在說親善,表面上在竭力敷衍,而私室中談話,則稱日本人為"蘿卜頭",意思是有朝要他們像蘿葡那樣放在俎上切成為一段一段,這只是徒作阿Q式的咒罵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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